细腻的吻慢慢往下, 苏棠像是坠入迷茫的梦境里, 找不到方向, 直到微凉的指尖抚过肌肤, 她心中的警钟才骤然敲响, 倏地睁大眼。

    苏棠知道这样下去不行,艰难伸出手, 抓起旁边的茶盏,不由分说在他后颈磕了一下,见没反应, 又下决心使劲磕一下。

    扣住后颈的手猛地一收, 疼得她皱眉, 肆意妄为的动作终于停了。随后那人慢慢歪倒在一旁,不动了,似乎暂时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趁这个机会, 苏棠赶紧坐起身, 把衣裳穿戴整齐, 她的衣襟束带全被扯开, 连里衣都散开了。

    手忙脚乱刚整理好衣服, 身边便传来窸窣的动静——

    方重衣已经逐渐清醒过来, 不言不语,慢慢地撑起身。苏棠浑浑噩噩去看,那人沉眸盯着眼前虚无, 但与之前的空洞不一样, 是素日那种幽深不见底的目光。

    两人都不说话, 只有粗重的喘息浮在空气中。

    “世子?”她视线落及他身上,轻袍半敞,眼神比之前聚焦了许多,也清醒许多,好看的薄唇沾了些水光,色泽潋滟。

    她知道是为什么,视线又像烫着似的赶紧移开。

    方重衣并未回应,也没看她,面色铁青,幽沉的目光似有几分隐忍挣扎,还有尚未褪尽的恍惚和迷离。他无言靠坐在墙边,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,散乱额发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,遮掩了眉目,整个人的线条是潦草而仓促的,却半点不显狼狈,反倒似落拓写意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“世子——”苏棠刚刚恍惚扫过一眼,不敢细看,只觉得他脸色非常差劲。

    “别喊了。”清越明朗的声线此时已经哑得不行,苏棠恍然惊觉他气息时轻时重,起伏不定,是尽力在稳住。

    方重衣看也没看她,一手撑地有些吃力地起身,抵着墙静静站了会儿,稍作平复才拖着步子往里间走。

    珠帘被粗暴地挥开,身影消失在一片彩玉流光后,有几颗玉石玛瑙散落在地,发出叮叮咚咚的清冷声响。

    正厅的气氛冷淡寥落,流光溢彩的炉鼎占了一屋子,还有匕首,白瓷碟等等……苏棠一个人,盘腿坐在这样一片古怪之中,眼神空空,失魂落魄。脑子里止不住回放着刚才那些画面,仿佛是一个荒诞的幻觉,但全身都沾染了他身上清幽的木叶气息,这又告诉她分明不只是梦。

    她不知他毒性退了没有,想走又有些放不下心,索性静静等着。心里想,他自醒来后就这么一声不吭的,之前那些事应该不记得的吧?

    良久,她挪到拐角的月门边,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,卧室里静悄悄的,没任何动静,倒是浴房那边隐隐传来水声。

    在沐浴吗?

    那应当是彻底清醒了……他这么洁癖的人,时不时洗个澡不要太正常。

    从正厅最后一扇小窗能看见浴房后室,是起火烧水的地方,苏棠趴在窗户上瞧了一眼,里边黑黝黝的没半点火光,他洗的哪门子澡?冷水吗?这时节正是倒春寒,洗冷水怕是要伤风的。

    不管他此时在干什么,苏棠觉得这事应当算平息了,刚想跑路,走廊里沉冷的声音传出:“你进来。”

    傍晚微风煦煦,她却觉得凉飕飕的,缩了缩脖子往里间走去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是一片幽暗,仿佛沉闷的乌云,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她推开卧室房门,脚步就一僵,正巧对上方重衣从浴房那边走出来,一身霜蓝色轻袍,衣带松散,袖袍缀繁复华美的云龙纹,冰冷的精致,疏离慵懒的尊贵气息。

    又是往常那种静默至极的目光,落在她身上。方重衣有眼疾,常这样将她凝视许久,有时要仔细打量还会靠得极近。苏棠害怕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,索性主动走近些,让他能把自己看清。

    他身上有寒冷的水气,即便隔着半步的距离,苏棠仍然能清晰感受到。

    果然是洗的冷水。

    “世子爷要不要喝些热茶?”她视线错开,落在床头的白玉流苏上。

    “你解释一下。”

    平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,仍然沙哑,不过是嗓子坏了那种,还带着鼻音。

    苏棠低头,脚尖画着圈:“我、我买的野菌不太对,据说有毒,好多人吃完后都迷迷瞪瞪的,变得很奇怪,世子爷也……”

    她静静等待着降罪或新一轮的刁难,良久,头顶却只是传来淡淡一声:“嗯”。

    平静的声音让苏棠宽心不少,好歹没有勃然大怒,而且看样子……那些事他也的确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不记得最好。

    方重衣静静望着她,这样的结果他大致能料到,不是什么专门针对他的毒药,否则那些隐卫早就有动作了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没料到,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事而动情。似真似假的幻境里,有一个娇柔的影子一直陪在身边,有往日熟悉的淡香,身子像云朵般轻软。更重要的是,他恍惚竟看见了细如凝脂的粉颊,因慌张无措还起了层薄红,樱桃般色泽的唇,亲过之后闪烁着莹润水光。

    活色生香四个字,再不为过。

    而今,眼前又恢复一片黯淡,只有黑白,再无其他。

    他平生第一次产生无力感。

    “还是找大夫来看看吧……”苏棠听他嗓子不太对,气色也极差,心想应该是感冒了,正好,找个由头转换下气氛。

    缩在袖子里的手被方重衣的手轻轻握住,执起,往他的额头上放,抬眼去看,那人半眯的眸子里浮着几分笑:“那你看如何?”

    苏棠认真感受了片刻,道:“好烫,世子发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淡淡点头,虚弱地咳嗽一声,目色已恢复冷静,“既然是因你而起,自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苏棠无奈,她也不知那是毒蘑菇啊,这种事防不胜防,至于迷离之中发生的事……那都是意外。

    心里想着,嘴上却只是避重就轻道:“世子病了,我会负责将您照料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样吗?”方重衣一手撑在床柱上,头微微低着,他余毒未清,虚浮之下又是动情又是洗冷水的,大起大落的确有些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方重衣喘了口气,定下心神后又凝目望向她。秀气的下巴微扬,雪白的脖颈露出一段来,上边有一道醒目的痕迹。

    是他留下的。

    “世子爷先休息会儿吧……”苏棠想扶他去床边坐下,怎知下巴被冰凉的手捏住,被迫抬起些。

    方重衣低头,幽深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眼里,唇角是暧昧的弧度:“都如此亲近了……你说要怎么办才好?”

    低沉而蛊惑的声音让苏棠顿觉乌云压顶,没想到那些事他都记得!

    她摇头如拨浪鼓,无情无义道:“那不算数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!咳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,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,仿佛肺都要咳出来。

    苏棠见他身形摇摇欲坠,赶紧扶着人靠坐在床头,给他拿了个垫子。

    大夫来的时候,方重衣已经烧得有些意识模糊,半合着眼靠在床上,死气沉沉。大夫把了脉,忧心忡忡道:“世子爷这先是急火入心,又寒气侵体,不妙,不妙啊……”

    苏棠自然也是愧疚的,给他擦去额头的冷汗,又问:“是不是很严重啊?多久能好?”

    “好在世子根骨好,没伤到根本,将养几日应当便没问题。老夫先开一剂药,让世子爷按时服用吧。”

    苏棠稍稍放下心,看着人开下药方,即刻让别的丫鬟去煎药,又细细问了一番注意事项,才送大夫离开。

    任何人生病的时候都是安静的,即便是方重衣也褪去了那层侵略性。夜里,苏棠点上一盏灯,那人静静靠卧在床头,面色略有些苍白,似睡非睡的,模样很柔和。

    也很好看。

    浓稠的药汁冒着热乎乎的白气,苏棠用手在碗壁上试了试:“世子,药凉了,喝吧?”

    “睡着了。”方重衣闭着眼睛,眼皮都不动一下。

    这明显是在和她对着来。

    苏棠想到自己不久就可以赎身,两人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,便提起十二分耐心道:“世子不喝药,病怎么好的了呢?喝嘛。虽然上次生病你不准我吃糖,但我还是给世子准备了糖的,是粽子糖。你放心,我问过大夫,他说这个可以吃,不会破坏药性。”

    方重衣缓缓睁开眼,望着床顶的透雕花纹,心想,你自己不就是糖吗?

    她见他肯睁眼了,眉眼一弯,把那碗药递上去。

    方重衣沉着脸把碗拿过去,一口闷,喝完后面无表情淡淡道:“不需要——”

    晶莹的粽子糖不及防被塞进嘴里,那一瞬间,还有微凉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唇。

    蜜糖的滋味在舌尖丝丝溢散,还有桂花的芬芳,他抬眼,看见苏棠弯成月牙的眉眼,一颗心像是浸在春日醉人的暖风里,要化了。

    “糖好吃的,心情不好的时候,吃过就好了。”苏棠见他没动怒,低声糯糯补充了一句。

    方重衣不说话,继续闭上眼躺着,连一根睫毛都不动。

    哄他喝完药,苏棠顿觉完成了任务,整了整被角,把桌上的油灯掐灭。她没打算去自己那间小室,只是回到床边那张靠椅上,和着衣,脑袋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寂寂月色透过窗棂照进卧室,一地银辉,柔和而静谧。良久,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响起,但只有一个人的。

    方重衣又睁眼,慢慢撑起身,低眉凝目将她细看。她的面庞一半落在月色中,晶莹的睫毛纤毫毕现,不知梦见了什么,眉心微锁,嘴唇抿了抿,有些焦急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的心也跟着紧了紧,着迷似的一点点低下头去,凑近,轻轻地覆在她的唇上,是毕生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。唇很软,让人舍不得离开。

    方重衣怔然抬头,有些不舍得,又在她额头轻轻一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