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良玉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,她眼覆白纱,手中折扇轻轻晃动,神色怡然,身旁坐着的正是阴沉沉的荀笙,孟良玉自是透过白纱看到对方的脸,她笑道:“这路这么颠簸,天神教难道真藏在山沟里?”

    荀笙冷笑,“既然不让你知道,你又何出此问,听我一句劝,知道太多的人死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此言差矣,知道足够多的人就没人敢动她,死得快一般是一知半解的人。”她笑容更深,“所以荀氏郎君知道多少呢?”

    荀笙面上染了薄怒,继而冷静下来,道:“你进了这辆马车,命可就不由你了。”

    孟良玉不再说话,而是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,她当然不是那种冒险赌命的人,虽然知道幕后人对她有些不一般,更不会杀死她,孟良玉还是让天罡营的人暗中跟着,她猜想燕靖成恐怕也要派人跟来。他说他担心她,孟良玉信,不过她想燕靖成应当对天神教更感兴趣。

    她想起燕靖成离开后,她便疏远了温羡,她的想法是若温羡真是那人那他定然要寻机会再来,若温羡不是那人,她便借此同他疏远,也好将他从洛阳的风云中摘出来,免得连累了他。温羡先头几次还是会来找孟良玉,可渐渐地见她有意回避,便会出此中意味,在第三日清晨便告辞离去,孟良玉并未相送,只是在他走后隐在门后看他离去的身影。

    温羡前脚离开,后脚荀笙便上门带着孟良玉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摇摇晃晃许久,马车才停下,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直起身子,“到了,我都要被晃散了。”

    荀笙撩开车帘,“到了。”说完自顾自跳了下去,孟良玉也掀开车帘,外面天英伸手扶了她下来,她抬头,只见眼前不过一座平常的农庄,从外面看根本比不上世家豪族修筑的庄园,那样的农庄取田间野趣又修筑精巧,不过是弄个样子。眼前的庄子,分明就是民间普通富户的农庄,处处都是乡野风景。天英扶着孟良玉跟在荀笙身后,农庄中来往皆是劲装武士,虽比不得燕靖成身边的精锐,却也能看出他们训练有素,气质剽悍。

    农庄正堂,几个黄袍人侍立门前,他们见了荀笙和孟良玉迎上来,打头那人细细看了孟良玉,朝着荀笙拜下,“神使,堂主在房中等着。”

    荀笙神色淡淡,没把这几个黄袍人放在眼中,在听到堂主二字时微微一凛,看向身旁孟良玉,他带着孟良玉走了进去,一开门有浓郁的香气夹着烟火的味道,闻得孟良玉直皱眉头。

    举目望去,装饰简朴,黄袍人引着他们进了内厅,蒲席上坐着一个黄衣妇人,她妇人打扮,容色娇艳,眼角隐隐有些细纹,看着上了年纪,她朝着荀笙微笑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孟良玉。

    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荀笙依言落座,孟良玉则被天英搀扶坐在另一张蒲席上,那女子对荀笙道:“这便是要入我天神教的人?”

    荀笙颔首示意,那女子细细审视孟良玉一番,笑道:“好,荀氏郎君带来的人果然风姿俊雅。”

    孟良玉觉得有些奇怪,天神教在江陵做的事情分明就是蛊惑人心的邪教,搞什么神女祭祀,还有挑起当地的矛盾。为何在洛阳,他们反倒没这么狂热,甚至堂而皇之落脚在农庄中,见了她这个陌生人也并无什么戒备。

    孟良玉起身下拜,“拜见堂主。”故作为难看向身边的天英,道:“堂主,我这侍从,要不要让他先回避。”

    那女子态度温和,“不必,我天神教做的事情又不是见不得人,洛阳信徒也曾带人入教,不过今日当真是荀氏郎君第一遭带人来,是以我存了些好奇。”

    这态度当真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,难不成天神教在洛阳还改行了,孟良玉心生纳罕,面上不显,道:“琅得蒙荀氏郎君赏识,入我天神教,当真是三生有幸,琅对天神教略有耳闻,却不知我教有什么行事章法,我又该如何入教呢?”

    那女子神色坦荡,“我天神教本就尊天神法谕救黎民苍生,郎君有所不知,今年水患江南已一片汪洋,饿殍千里。”

    听了女子的前半句孟良玉还心中腹诽,心想天神教还是老一套天神神女什么的,可是听到江南之事,她面色一变,心中惊诧莫名,之前倒是听天英提及江南的情形只是说一直在下雨,耽误了春耕,却不想现在已经发展成了水患,这么严重的事情,为何洛阳半点风声都没有?

    “可是,若说江南有水患,为何扬州等地州牧并未报上灾情,洛阳如今都在张罗着陛下的婚事,也并未提及江南事。”孟良玉语带困惑,又道:“再说了,江南历来粮产丰富,即便偶尔碰上灾年,依靠往年存粮也不会有严重的灾情,堂主,依我之见,江南现在缺的不是粮食,应当是水患过后防治疫情的药物,对么?”

    堂主摇头,“非也非也,郎君所思所想太过简单了,江南的确物产丰富,但那都是在世家大族手中。”她说出这话,孟良玉的目光放在荀笙脸上,对方神色不动,仿佛自己不是出身世家大族。

    “今年水患,世家大族屯粮抬高粮价,如今在富庶的江南,当地豪族的仓中堆满了粮食,可百姓早已饿死家中。”

    孟良玉听后,大致也能猜透几分,一直以来放粮赈灾之事都是由陛下下令,各地州牧牵头,与世家大族协商放粮,可如今正好赶上哀帝逝世迁都洛阳,少帝又无实权,中央的命令下不去,放粮之事只能依靠当地州牧。

    堂主又道:“想来郎君心里也明白,洛阳如今的情势,陛下失势,即便有利国利民之心,也无施展之地,放粮之事只能依靠当地州牧和世家豪族协商,可偏不巧如今江南几大世家多有龃龉,对放粮之事不能达成一致,是以迟迟不曾开仓放粮,如今的情势即便他们上表,以陛下之能,恐也不能协调此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此事同我们天神教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那女子一笑,“自是大有联系,君既然想入教作为,如今便有一份天神降下的功德,那便是出钱粮赈济江南灾民,君之善行,可活千万人,这便是我天神教奉天神法谕入世所为。”

    听完了对方的话,孟良玉愣了半晌,她倒也设想过入天神教究竟要做什么,烧香拜神,看点骗人的把戏,就像是在江陵看到的,可她想不到的是,他们居然要她赈灾,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?

    既然已经来了,何妨陪他们玩一把,孟良玉起身,郑重道:“既然此为善行,又是天神法旨,琅自然遵从,只是不知琅该如何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
    堂主忙起身,上来扶住孟良玉,口中赞叹,“君有大德,必得天神护佑。此事说来也不难,听荀氏郎君提及,君有商号和商队,只需捐赠银钱,我们走水路入江南便是,不过此事不能让江南豪族得知,则或恐节外生枝,还请君秘之。”

    孟良玉满口答应,“这是自然,自然。”

    二人相谈甚欢,直到外面有人道:“堂主,几位家主来访。”

    一言不发的荀笙这才起身,朝着女子颔首示意,道:“既然堂主有客,我也该走了。”说完就离开了,孟良玉朝着那女子施礼,示意天英扶着她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他们同几个中年男子错身而过,那几人目光也在荀笙和孟良玉身上流转,都是别有一些心思的模样。孟良玉满心困惑,跟着荀笙上了马车,后一路无言,回到农庄。

    归来时已过傍晚,孟良玉先是沐浴更衣,而后便坐在案几旁,手执毛笔,凝神静思,把今日之事详细地写在了绢布上,而后放下笔,将沾着墨水的绢布放在一旁。

    现在已过盛夏,可洛阳晚间仍是炎热,孟良玉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寝衣,天英捧了晚膳来,她手上端着冰镇的莲子粥,心不在焉地吃着。

    吃完一碗,她靠在软枕上,对天英道:“天英,今日之事,我是真看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天英将晚膳撤下,肃立一旁,道:“王姬,后来我们碰见的那几人,都是中原一些中等世家的家主,属下心中不明,为何他们毫不避讳,还有那位荀氏郎君,之前如此避忌王姬,甚至动了杀心,可现在碰上那些人,又为何大摇大摆地出现,这态度简直前后矛盾。”

    “对呀,天神教一开始就是蛊惑人心的邪教,江陵虽有矛盾,却不至于闹得那么厉害,他们不过几个人,三两句话便勾动江陵局势动荡,险些断了蜀国和秦国的联系。可到了洛阳,他们便改邪归正了?还弄什么赈灾,做善事,真是怪了,行事颇为大方坦荡,好像完全不在意被发现似的?”孟良玉总算接触到天神教,可疑惑越来越多,她把手上的绢布随意团成一团,扔给天英,道:“天英,把这个给秦王送去。”

    说完孟良玉想起来,那位秦王专门着人传了消息,说要去宫中赴宴,她唇边泛起笑,摇摇头,当真不知是秦王去接美人计,还是自己去使美男计,有意思。

    天英双手接下,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孟良玉则打开窗户,望着夜色下的草木发呆,秦王去宫中做什么她才懒得想,眼下的事才是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燕靖成那里带着酒意回府,呼延云将他扶在榻上安座,他看着燕靖成倚着软枕闭目养神,心里觉得自己侍奉的这位王上也是男人心海底针,前日宴席上那位平晏帝姬态度还算矜持,今日居然就亲自送了酒来,就差屈帝姬之尊在案几旁奉酒了。

    他这位在边地大碗喝酒的王上在宫中推说自己酒量浅,不能碰酒,硬是什么都没喝,肃着脸从头坐到尾,连底下的舞姬们手脚都僵硬了。

    现在这幅样子,虽闭目神情安详,却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,呼延云心知,一旦风吹草动,这头猛兽醒来,那便是震裂苍穹。

    正当此时,有人在门外道:“禀王上,城外送了书信来。”

    燕靖成忽而张开眼,他幽蓝的眼浮现出暖意,道:“奉上来。”

    有人将装在竹筒中的绢布奉上,燕靖成打开绢布,入目便是娟秀的小楷,他一目十行将信件看完,有些泄气似的放在一旁,对身边的呼延云道:“我去赴宴之事,你可着人告知了那位王姬?”

    呼延云不知他何处此问,茫然道:“说了呀。”

    燕靖成方才的兴奋都沉了下来,手指点在书信上,半晌笑道:“没良心的傻瓜。”

    那语气,百炼钢作绕指柔,呼延云只觉自己一阵恶寒,大呼吃不消。

    “王上,王姬都写了什么?”呼延云乍着胆子问道。

    “写了什么?什么都没写。”

    不对啊,都写满了,什么叫什么都没写?燕靖成语气说不出的惆怅,呼延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往下问了,正打算退下不受这份闲气时,燕靖成忽然道:“孤记得,陛下大婚的女子是,荀氏女?”

    “嗯,荀氏小女儿,立作皇后,可见不可一世的关陇门阀彻底失势了,周氏皇族如今的倚仗是中原世家,这桩婚事是最好的体现,那位清河帝姬果然善于审时度势。”

    “她是荀笙的妹妹?”燕靖成又问。

    呼延云虽疑惑为何燕靖成今日对那荀皇后这么感兴趣,却依然答道:“是,与荀笙一母同胞所出。”

    燕靖成垂下眼眸,似有所悟,继而摆手,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呼延云退出,室内恢复平静,久久才闻得燕靖成轻叹一声,“良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