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中文网 > 修真小说 > 三刀 > 74.少主(七)
    一人自月洞门上纵身跳下,眉眼冷绝,一身鲜血,正是先前带人在前院厮杀的流芳。

    流芳满眼杀气,无视众人目光,径直走到朱宏文面前,将他胸口长剑一抽而出。霎时鲜血喷溅,飞满视野,朱宏文满脸错愕,瞪直眼睛倒向地面。

    萱娘痛声大叫:“文郎——”

    喊完这声,她竟连水含烟也不顾了,发狂一样冲至朱宏文身边,将他拉入怀里细细去看。

    朱宏文五官扭曲,竭力张口,萱娘手慌脚乱地自怀里取来丹药要给他服下,然丹药还未入口,猛见他脑袋一歪,整个人软如烂泥,瘫倒下去。

    萱娘浑身发抖,手上丹药猝然掉落在地,半晌才反应过来,恶鬼似的盯向流芳:“你、你竟敢——”

    流芳重重突围至此,身经几战,早已是心如铁石,对上萱娘发狠的眼神,愤怒之余,心中大快:“这就是你勾结贼子,犯上作乱的下场!”

    萱娘面白如纸,森寒的眼瞳深处却缓缓蔓延开一抹既痛且恨的笑意,她抱紧朱宏文,突然仰头在夜色里纵声长笑起来,流芳听着她肆无忌惮的狂笑,脸色渐渐阴下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……杀了文郎,你们就算赢了吗?”萱娘狰狞道。

    流芳猛然想到水含烟体内的噬心蛊,神色骤变,举剑直指她面门:“把噬心蛊从宫主身体里取出来,饶你不死!”

    “饶我不死?”萱娘扬唇止笑,阴毒的目光从庭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视过去,“一群自身难保的泥菩萨,也有脸来饶我不死?”

    狂笑声又响彻长夜,萱娘放话道:“没了文郎,你们早晚会成为山上那群人的剑下鬼、刀下魂!什么饶我不死?!你要真有心同我长伴,那不如——也随我同文郎殉葬去吧!”话声坠地,她猛然扑向流芳手上的剑,流芳大惊,回肘撤剑,熟料萱娘却在她撤剑之后,突出阴招,反手攫住了她的咽喉。

    “你们所有人……都得给文郎殉葬!”萱娘放声说罢,重念蛊咒的同时,“咔嚓”一声,竟就此掐断了流芳的脖子。

    本已杀掉两名宫女的玄凤眼见这幕,心胆俱裂,转眼又看莫三刀、白彦二人复被水含烟困住,心下一狠,踢开近身攻来的一个宫女,抹掉脸上鲜血,疯也似的向萱娘杀去。

    萱娘回头,眼底杀意大盛:“不自量力!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掌风、剑风、刀风……在残败的庭院中央横冲直撞,四下飞砂阵阵,乱石冲天,层层叠叠的碎瓦、残砖被裹挟于火团一般的巨流之中,上下飞荡,在众人身上割开大大小小的伤口。

    花梦拼尽全力,重新捡起地上的佩剑,与环佩一并杀掉了先前已被玄凤重伤的另两名宫女,最后一招使毕之后,两人彻底精疲力竭,相继昏倒在地。

    玄凤所携暗器全数耗尽,挥出去的拳头亦被萱娘打成了淋漓的血肉。

    白彦胸口中招,飞身撞倒在月洞门旁的一面白墙下,霎时白墙坍塌,他亦再支撑不住,坍倒在废墟里。

    眼前阵阵发黑,耳畔轰轰激鸣,白彦咬紧牙根将头从残砖里抬起,隔着纷飞乱发望向前方。

    莫三刀的赤夜刀已经在手上发抖,他身上被纱布缠裹的那些伤口也已经被血染透,水含烟的身上亦有伤……她的脸上溅有滚烫的血,她的双臂、肩头乃至腿上有伤口在破裂,她的眉头紧蹙,她的痛苦是那么的明显。

    可是她不喊、不闹,她什么也不说,她是厮杀、进攻、听命、服从……

    她是一个多么乖巧的木偶。

    尖锐、粗粝的砂砾被紧硌在掌心里,一颗颗的,像钢刀扎在人心。白彦从废墟中爬将起来,又在冷风中倾倒下去,他吐血不止,却依然不肯闭上不堪重负的眼皮。

    “烟儿……”

    满庭花叶在杀气中激荡,一片片从彼此之间仓皇飞过,水含烟反身一掌将莫三刀连人带刀打退在地,随后高举右掌,凝聚满庭煞气,全力向他拍去。

    白彦闭紧双眼:“烟儿!”

    烟儿——

    直贯天地的一声疾呼,有如受困的猛兽在樊笼里痛声嘶吼。

    水含烟的手掌凝滞在飞叶震荡的半空之中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你刚刚叫我什么?”

    和风轻起,将岸边垂柳吹得簌簌轻响,她追上前去,抓住那人胳膊,望向他被暮色笼罩的脸庞。

    他转开头,不看她,却一字一顿,声音严肃也宠溺:“烟儿。”

    她眼中顿亮,喜难自已:“你这么喊,那你以后可就算是我的人了!”

    他仍然佯装淡定:“随意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随意?”她不满又着急。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人,我是你的人,都行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——烟儿。

    ——你是我的人,我是你的人,都行。

    声仍在耳。

    水含烟眼中的红光剧烈颤动,那些破碎的、沉寂的记忆碎片像湖底被搅动的软沙,一点一点、一声一声、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……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烟儿?”

    风吹幽篁,沙沙声一片连着一片,他走在苍翠的林间,环目四顾。

    “烟儿……”

    月色如水,他将她带到萤火漫天的茉莉花谷里,下巴抵在她颈窝低声呢喃。

    “烟儿。”

    大雨磅礴,他在她转身时,冷静也哀伤地抓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烟儿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响在遥远的雨幕里,像愤怒的控诉,又像竭诚的哀求……

    ***

    水含烟眼里水光震动,那腥红骇人的双眸之中,竟缓缓地、无声地流下泪来。

    震荡于庭中的煞气渐渐平息,裹挟在乱流中的飞砂、残叶凌空降下,如同一场锋利的大雨。

    水含烟瞪直眼睛,望着这片被“大雨”冲刷的、残破的庭院。

    白彦倒在废墟里,一脸伤痕,满身尘土;玄凤躺在森森竹影之下,一身鲜血,默无声息;花梦、环佩已经被层层残叶与砂砾埋没,至于掌下的这个莫三刀——

    人虽还立着刀,身体却已坍倒。

    夜风还在肆掠,萱娘的蛊咒也还在持续,风和蛊咒一样,如同千千万万只无形巨手在撕扯着她的身体。水含烟竭力将掌风凝在虚空,目光从一个个鳞伤遍体的人身上略过,从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略过……最终停在了月洞门旁的那片废墟里。

    白彦迎着风,挣动双臂,艰难地从废墟里爬出,猛一抬眸,相隔纷飞碎叶,与水含烟四目交接。

    水含烟向他一笑,眼中泪水流下。

    白彦的心突然没来由地被重重一击。

    萱娘负伤倒在书斋门外,眼见水含烟复苏,立时闭紧双目,唇飞舌舞。水含烟的四肢百骸顿如被雷电击中,单薄的身体一震,嘴里涌出鲜血。

    白彦面色乍白,张口欲唤,嗓子却已失声。

    僵滞在虚空中的那只手掌在剧烈地发抖,挟以血色热流,一寸一寸地被拉近莫三刀头顶。

    水含烟静静地望着白彦,突然闭目扬唇,将那一掌狠狠收回。

    继而,向自己的胸口拍去。

    风声如啸。

    却掩盖不住一人的悲号。